人魚島的秘密之二 殖民現代性與沖繩

上一篇講到⋯⋯我覺得人魚島的故事在說「殖民現代性」——在解釋為何我會如此解讀之前，似乎要先解釋這個在人文社科不時會出現的詞彙。歷史和通識課應該（曾）告訴我們，現代化的過程就是開始擁有工業化的機器，例如渦輪、蒸汽、電力等等，這些技術的提升促使/呼應一些文化與制度的現代化，例如現代國家、官僚制度、城市規劃、商業市場，以至法治精神、自由民主、宗教自由、民族主義等等。

然而，這個現代化的理論飽受不同經驗的挑戰：歐美的現代化的路徑頗為接近上面一套，但好些地方的現代化，是別人帶來的，例如殖民者。殖民者到「尚未開化」/「沉睡」的地方，引進鐵路運輸、農業集中、資源開採，更甚者扶植和建立政府、國家和城市，這大概就是「殖民現代化」——相信這裡的中文讀者都熟悉，因為無論Nagano老師所在的日本，或者台灣、香港，都經歷了這種進程——

在我看來，人魚島的故事裡，「賽蓮」就象徵住這個像殖民的外來者！

• 賽蓮不斷被強調作為「豐收」的神，控制作物生長的「器具」，象徵各種生產技術，先進的農業方式與科技

• 島民並無掌握這些技術，而是透過氹賽蓮開心而獲得紅利

• （關於賽蓮如何是一種「外來神」，與島民的關係如何相互依賴但不對稱，可以看上一篇）

我覺得更精彩的是，賽蓮的巨大力量讓村民懼怕，帶著黑色的臉廓（以及紅色的魚尾），與軍艦的顏色極為相似。日本走向現代化，就是因為「黑船來航」Aka令人懼怕的美軍軍艦展開的。賽蓮就是打開現代化大門的「黑船」。

雖然黑船來航在日本人盡皆知，但島民卻未必指代全日本。畢竟日本人是自行展開明治維新，現代化國家體制雖然很多照搬歐美，但生產工具一直掌握在自己手，至少到二戰前都是如此。故事說到熱帶小島，充滿濃味的食物，然後講同一種語言的遊客要乘船很遠前往的地方，很難不聯想到沖繩。以下是電影裡面的沖繩Clue：

• 人魚島的風景與現實中宮古島極度相似

• 「熱帶小島」符合日本本地對沖繩的想像

• 沖繩充滿異國料理文化，正是濃味食物

【一葉二葉的，與沖繩的撞船意外】

人魚島故事的重要推進，在於一葉二葉的船在賽蓮與人魚玩的時候被撞爛，兩人掉到海上，二葉更奄奄一息，誘發整個對戰的劇目。不知是事有湊巧還是有所參考，這正是沖繩島民與美軍會發生的碰撞。例如，美軍士兵會在島上的基地居住，當然就會駕車，新聞說曾有美軍酒駕撞死居民；更貼近一二葉的例子是，美軍基地的抗議船在基地外遇到意外翻覆，至少21人掉海，更有兩位社運人士離世。

雖然事件的具體細節不一樣，但卻遺憾地對應了這種傷害性的依賴關係。歷史上，沖繩的確是在「黑船」前來、美軍佔領與管治後才急速現代化的地方，居民和美軍的關係並不是主動選擇的——戰後的沖繩先被美軍佔領，《舊金山和約》之後再由美國管治二十年，直到1972年才歸還日本，而美軍基地到今天仍然留在島上。

戰後沖繩正是在這個環境下發展：「國際通」與「美國村」等顯然就是美國帶來的產物，許多經濟和特色也是因為美軍進駐帶來，駐軍經濟帶來收益，但卻同時引起衝突。而美軍基地駐紮與否，住民無法自決。無法自決了，也唯有認命再想想辦法吧，一邊接受，一邊求救。

這使我想到人魚島故事裡面的村民，在歡迎從本島而來的小可愛觀光客所唱的歌：一方面歌頌這裡的食物有多好食，但歌詞每句的頭一隻字，串起來卻是「救命」。

沖繩人有叫救命嗎？或許平常作為遊客的我們不會看得到，但我們可以在選舉上看到，「全沖繩」作為本土反對美軍基地擴張與永久駐紮的勢力，在過往十幾年間一直取得多數票，直到最近的選舉才失去地方執政權。

關於沖繩和殖民現代化的聯想就暫時寫到這裡，下一篇會比較不那麼發散，會跟大家分享電影內外的永生與鐵籠。

題外話一下，接下來我會有機會去沖繩參與一些交流，有機會的話可以跟大家再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