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專欄・超譯Chiikawa
2026年9月13日

人魚島的秘密之一 外來神與本土神

【前言】

關於劇場版好多好多討論,連(香港的)電台都刻意拿出來,亦見到大量影評,身為會超譯Chiikawa的人,感覺這次可能可以與好多人對話,就覺得要講我看到的角度同聯想。「超譯」形式的影評是為了表達聯想,沒有意圖說「作者就是這樣想!」,就此而來爭辯的大可不必。

(在努力寫書面語了,In Case會出現台灣以至其他漢語讀者)(嚴重劇透注意!)

【賽蓮作為「外來神」】

賽蓮
圖:《劇場版:人魚島的秘密》©ナガノ/2026「映画ちいかわ」製作委員会

故事借用希臘神話的賽蓮去設定整個故事,這種挪用放到Context非常日本的Chiikawa就十分有趣。

與神話內容一致的是,賽蓮不是原生於島上,會為島民帶來危險。而居民與賽蓮的關係,某程度是「朝貢」——居民懼怕賽蓮,然後獻上土產,安撫賽蓮得到平安;而賽蓮與人魚的歌聲,卻為島帶來了「物產豐隆」,驅使土產生長茁壯。受「祝福」的土地產出,被居民再加利用,製作成各種濃味的食物,使得賽蓮也不想離開了。因為彼此掌握了獨有的能力,賽蓮與居民產生了一種微妙的相互依賴。在相安無事的情況下,賽蓮成為一個「恩庇者」(Patron),村民則是侍從者(Client),大家形成了一種互惠的相互交換。

但這種相互依賴有產生「社會契約」,讓賽蓮同時要保護島民,或者至少互不干涉嗎?在根本沒有有效溝通(他們初期幾乎唯一的溝通,應該就是「朝貢」時)下,我覺得其實一、二葉的事件並非真的偶發,而只是時間和方式問題而已。當賽蓮在玩耍時完全無意識地撞爛了一二葉的小船導致二葉性命垂危,一葉救友心切把心一橫,相信了傳說生物圖鑑的說法,誘殺小人魚而換取二葉生命,這種零和的衝突就一發不可收拾了。大家由利益合作變成對抗關係:賽蓮要報仇,找到吃掉人魚的島民;島民不斷被殺和擄走失蹤,那種進入戰爭狀態的焦慮與絕望,甚至要派傳單「詐騙」遊客來幫忙。

小可愛一族與賽蓮的力量懸殊,加上上述提及賽蓮可以「賜予」島民的豐收,某程度就是一種神-人關係。賽蓮於島民而言,就是一隻外來神。一個無法完全理解,不可控,但力量甚高,望而生畏又防不勝防的神明。

【島二郎:被冷落的本土神明】

島二郎
圖:《劇場版:人魚島的秘密》©ナガノ/2026「映画ちいかわ」製作委員会

比起賽蓮,似乎更少人談論島二郎這個重要角色。與其認為他只是一個深山大叔,不如發掘作者Nagano在創造島二郎角色中的用心。

島二郎於設定上是個可靠的人,而且似乎在島上長居——他的名字已經有個「島」字。他的嗜好與技能也好「本土」,是潛水並採摘貝類,利用本地的食材熬成引以為傲的貝湯。

電影裡沒有說明島二郎的身世,只交代了他的店「生意不好」,而且島民似乎都「不認識他」。自己養的鳥也離他而去,走失了飛到村莊,成為派傳單給Chii一行人的角色。一個像島二郎那麼大的人類在人魚島,其實作為讀者很難想像島民會真的不認識他。但如何解讀一二葉和島民都看見島二郎似乎嚇一跳?

有可能是島二郎與村民共同生活的時代,其實已經很久遠——不一定是日子真的很久,而是村民已經忘記了那段未有賽蓮的日子,看見島二郎是「陌生」的事。畢竟村民與賽蓮的朝貢互惠,把人魚島村帶來了「盛世」,由治及興、歌舞昇平(在一二葉事件之前)。有這種日子,誰還會記得島上資源不多,有山吃山有水吃水,靠採集維生的日子?

落在島民裡的小鳥、島二郎似乎存在已久的門牌、以及被不斷鑽研的貝湯料理,卻不斷暗示島二郎所代表的原有島上生活習慣、文化甚至信仰,其實只是埋藏在島的深處,在新的時代被淡化但未消失。島二郎在那時被遺忘了,一個人住在島的深山,歸隱而居,明夷待訪,卻沒有消失。對於日本語境,這有點像被遺忘的一些「產土神」本土神明。雖然他還是「屬於這裡」的,但對大家來說已經很陌生了。

【不斷交鋒】

交鋒
圖:《劇場版:人魚島的秘密》©ナガノ/2026「映画ちいかわ」製作委員会

賽蓮與島二郎的第一次接觸,是島二郎帶著Chii走進海底深處的那刻,島二郎善用自己對水性與人魚的掌握,製造沙沙的海浪聲,更利用自己滿佈海藻味道的手,騙過賽蓮成功爭取時間讓被捉的一行人逃走。

然後,島二郎在勸說無效下,被迫在海中與賽蓮第一次交戰:島二郎雙手製造漩渦令賽蓮無法前進,使得Chii一行人與村民獲得重要的準備時間。

「最後決戰」的氣氛被營造得像日本戰國時代的那種會戰,也刻意在畫面編排與介紹上呈現得好像「這是賽蓮與島二郎的決戰」,像是一場島的主權戰爭一樣。

島二郎講了一句聽起來相當奇怪與牽強的說話:「我要保護潛在和未來的客人!」商店是一種很現代的語言,但此處似乎要表達的是一種很政治的概念:正是前面有談起的「契約」。或許店家與顧客,是最容易被理解的契約關係,連入場的幾歲小朋友也應該會Get到。

島二郎與村民
圖:《劇場版:人魚島的秘密》©ナガノ/2026「映画ちいかわ」製作委員会

與前面講的朝貢,或「恩庇侍從」的幻象不同,店家與顧客是一種平等的買賣關係,店家為了獲取報酬給你好食物與服務使你滿足,顧客則付費。在這個也是利益交換的過程,大家也會慢慢建立默契與信任。雖然「店家」作為唯一的服務提供者似乎權力比較大(像島二郎),但「顧客」卻仍然可以選擇光顧與否,島二郎不會迫人消費,反而是透過保護他們贏得信任,怎麼說也是相對平等。我會覺得這可算是一種神明保佑的現代商業理解。

而島二郎的戰鬥方式不是自行與賽蓮決一死戰,而是支持島民與Chii一行人的作戰計劃,不斷擾亂與減弱賽蓮之餘,給出自己預備已久的死神辣椒,在眾多小可愛的協作下利用到辣椒攻擊,賽蓮才辣得失去戰鬥能力。這種合作的作戰形式也顯示了島二郎與村民或主角群的關係相對平等。

跳過永生一部份不論,最後島民送走Chii一行人時,唱出的歌已不再是琳瑯滿目的(外來)濃味食物,而是充滿在地風味的貝湯。

這一場戰爭的結局似乎是由本土神明取勝:除了「打贏」以外,島民接受了自己島的特產就是島二郎所代表的咖哩與貝湯,他們從那種無止境的懼怕,回到了表面的和諧。

好了背景的分析說了那麼多,就當這故事真的是一個「外來神」VS「本土神」的劇目,那又有何意義,為何值得拿出來講?要解釋有點長,但簡而言之,我覺得故事在說「殖民現代性」;而這個故事的背景,很有可能是沖繩——如果我們把沖繩考慮進去,會讀到更多有趣的意義。下一篇跟大家繼續說我的超譯~